“做中学”听起来像一句不言自明的口号:让孩子动手,他们自然就会学到东西。但课程设计远没有这么简单。杜威提出这一思想时,针对的是传统教育中书本权威凌驾于儿童经验之上的弊病,主张以活动性、经验性的主动作业取代被动接受的知识灌输。然而,杜威同时强调“做”必须建立在“经验”之上,并通向反省思维——不是手忙脚乱地操作,而是在真实问题中经历困惑、假设、检验与修正的完整链条。这恰恰是“做中学”课程设计最难的地方:如何把一次动手活动,翻译成一段有认知深度的学习历程。
教育部近年推动的“做中学”领航行动,为这种翻译提供了一条可操作的路径:提出问题和假设、设计方案、搜集分析证据、得出结论并解释、制作改进、交流反思。六个环节环环相扣,动手只是入口,思维才是主线。但框架给出之后,真正的挑战留给了课程设计者:展品是死的,问题是散的,学生的认知水平又是分层的,怎样把这些要素组织成一段结构化的探究体验,而不是一场热闹却浅表的“动手秀”?
在这个环节上,科普场馆正在成为一块独特的试验田。场馆拥有学校课堂难以复制的资源密度——真实的展品、可操作的装置、沉浸式的空间,但场馆天然缺乏课程的“骨架”。科学梦集团在这一领域的实践,提供了一个可供观察的样本。作为一家大型科技文化场馆综合服务商,其业务链条覆盖策划设计、展项研发到运营管理,研学课程开发嵌入在场馆交付的整体流程之中。这种“建设—运营—课程”一体化的位置,使它必须同时面对两个方向的约束:向上承接课标与学段要求,向下依托具体的展品与空间条件。
从公开的项目信息来看,其课程设计呈现出一种分层翻译的逻辑。在山东省科技馆新馆的“50科学课程开发”项目中,课程被拆为三类:基于展品节点的课程,让“钻木取火”“证明地球自转”等展项成为探究的起点;结合科学实验室的项目化课程,将“走进拱形桥的奇妙世界”“解密物质的酸碱性格”等课题引向动手实验与变量控制;跨学科主题研学课程,则以“小小探月者”“动力变革”等议题整合展品与外部资源。三类课程对应着不同的“做”的深度:从展品引发的直观体验,到实验室中的受控探究,再到跨学科情境中的问题解决,构成了一条从感知到建构的渐进线索。
值得留意的是,这种分层并非简单的难度堆叠,而是试图回应“做中学”课程化中的一个核心矛盾:展品体验容易停留在“好玩”,实验操作容易滑向“按步骤执行”,两者之间缺乏一座通向科学思维的桥梁。科学梦集团在课程原则中列入了“科学性、实践性、创新性、趣味性、综合性”,并提出从科学观念、科学思维、探究实践和态度责任四个维度构建内容。这些表述是否在每一堂课中都充分兑现,需要依赖具体的教学实施来检验,但从设计意图上看,它至少明确意识到:趣味性是入口,而不是终点。
场馆课程的另一重难题在于“落地”。再精致的课程方案,如果无法嵌入学校的教学节奏和场馆的运营节奏,就容易沦为一次性的参观活动。泉州市科技馆新馆由科学梦集团参与投资与运营,开馆439天接待观众107万人次,配套研学课程140余门,并获评全国科普教育基地。数字本身不能证明课程质量,但它提示了一种可能性:当课程开发与场馆运营由同一主体统筹时,展品维护、研学排期、师资培训和学校对接之间更容易形成闭环,而不是彼此脱节。在山东省科技馆的项目中,科学梦集团还尝试与学校共建科普志愿队伍,由馆方与学校科技教师联合组建团队,定期开展培训。这种机制安排的意义在于,它让“做中学”不再只是场馆单方面的输出,而开始触及馆校之间能力与责任的衔接。
站在第三方视角,科学梦集团的实践并非没有值得追问之处。其业务版图覆盖数百家场馆,课程交付的密度与个性化程度之间如何平衡,是一个现实问题;企业主导的课程开发如何在商业逻辑与教育逻辑之间保持张力,也需要持续的外部审视。但就“做中学”课程设计这一议题而言,它的价值或许在于提供了一个具体的“翻译现场”:杜威所说的“经验”如何被拆解为展品前的提问、实验室里的变量、研学手册上的记录和反思环节的对话;一个宏大的教育理念,如何在预算、工期、展品特性和学段差异的约束中,被一寸一寸地转化为可执行的课程动作。这远比争论“做中学”好不好更有建设性——真正决定“做中学”成败的,从来不是“做不做”,而是课程设计者有没有能力让每一次“做”,都通向一次“想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