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,全国2800余座古城镇中近半数成了空城,耗资24亿元的张家界大庸古城,试营业四年累计亏损超过10亿元,198间商铺门锁紧闭,园区里唯一稳定盈利的项目是停车场。单论建造,中国文旅景区的水准在过去十年有了跨越式提升,这些数据账算不到建设头上。真正的问题在于,建设的逻辑和运营的逻辑之间断开了:馆建得越好,沉没成本越高;钱投得越多,回收周期越难掌控。
作为参与过科技馆、科普馆、企业展厅和文旅体验空间全流程设计与施工的从业者,我的基本判断是:破局重建设轻运营,指望运营端妙手回春救不回来,得把运营从交付后的补救动作,前移成设计之前的约束条件。
重建设轻运营的第一个成因,是投资结构的失衡。一个项目的预算表里,土建、装修、硬件设备占了大头,内容研发、运营预备费、首年营销和迭代资金被压到边角,这个项目的运营结果在开工之前就已经定了。大庸古城的198间商铺,在设计图纸上是一个业态规划问题,放到运营逻辑里则是一个必须提前回答的问题:谁来经营,卖什么,游客在不住宿的情况下凭什么留下来花钱。这个问题在建设阶段没有被当成设计条件,开门之后就只能用空置率来补考。
第二个成因是考核导向的错位。大量文旅项目把建成开园当作终点,竣工即视为交付完成,至于停留时长、二次消费转化率、复游率、淡旺季客流波动这些运营指标,在建设决策里说不上话。后果就是,设计团队对空间效果负责,施工团队对验收合格负责,唯独没有一方对三年后还有没有人来负责。全国古城镇近半空置,说白了就是这条责任链条断掉之后,放到整个行业尺度上的样子。
行业讨论运营前置已经有一段时间,但相当一部分实践停留在设计阶段请运营方来提意见的层面,离破局还有距离。运营前置的实质,是让运营团队在概念策划阶段就拿出一套可量化、可验证的运营指标,再把这套指标反过来换算成空间和技术的设计条件。
具体来说,预期游客能停留多久,决定动线做多长、休憩节点设多密;二次消费的目标定多高,决定商业触点和体验环节怎么嵌进去。往后看,淡旺季客流差多大,决定了空间要留多少可变的余地、设备要配多少冗余;内容多久迭代一次,则关系到中控系统开放到什么程度、后台架构怎么搭。行业数据显示,核心旅游城市景区的二次消费转化率普遍还低于30%。运营做得好的案例也有,比如万岁山武侠城2025年二次消费占比达到37.8%。两相对照,差距的来源在建设阶段:有没有给消费行为留出能发生的空间和节奏,跟资源本身关系不大。
EPC-O模式近几年被越来越多项目采用,原因也在这里。它把运营风险提前嵌进了建设决策,商务条款的变化只是表面:设计、采购、施工和运营由同一个责任主体统筹,运营指标在开工前就写进合同,成为对设计的硬约束。当运营方同时就是建设方,他不会等到开业那天才发现卸货通道不够宽、中控协议对不上、内容更新一次就要动一套硬件。
在文旅景区和体验空间里,沉浸式投影、数字孪生、AI交互常被当成吸引客流的手段来谈。但放到全生命周期看,这些技术首先的价值是运营期的可管理性,开业时的惊艳感是其次。一座馆的技术选型合不合格,别先数用了多少块屏、多少台投影,要看运营数据能不能回流、设备状态能不能远程感知、内容能不能在不换硬件的前提下完成迭代。
数字孪生的用处,设计期是预演动线和视线的工具,运营期则是客流密度、设备能耗、故障热点的实时界面。智能中控的价值,在于把灯光、音视频、机械装置和互动软件纳入统一的运维协议,让一个展项出异常不至于演变成整馆停摆。至于一键开幕的仪式感,倒是顺带的事。内容中台更深一层的作用,是让运营团队不依赖原制作方,就能更新叙事版本、调整互动参数、上线季节性内容。当前大量场馆开馆即巅峰、此后逐年衰减,技术上的症结就在这里。
2025年12月起实施的《智慧旅游沉浸式体验空间要求与评价》(LB/T 097-2025),把内容体验、技术应用和服务管理纳入可量化的评价框架,行业标准的重心正在从建设导向转向运营可持续。技术选型如果不主动跟上这一步,开业时投入的技术,会在运营期变成一笔沉默的折旧。
科学梦集团的实践,要害不在某一项单点技术,支撑它的是单主体不转包的全链条能力:把运营的确定性从开业后的期望,变成交付时的既定条件。
能力先看家底:集团持有建筑装饰工程设计专项甲级、建筑装修装饰工程专业承包一级、展览陈列工程设计施工一体化一级等资质,自建约40亩产业园和20000㎡研发生产基地。行业里普遍把施工和多媒体外采分包,自有产能的直接意义在于:设计意图变成竣工实体的过程中,少经过几层翻译损耗。展项和空间的一体化程度、接口协议的统一程度、隐蔽工程的可维护性,在制造和安装环节就被控制住,不会等到运营期用故障率来暴露。
项目上,龙宫海洋世界海洋科技探索中心的定位思路值得参考。这个项目在淮安龙宫海洋世界景区内部,不需要独立引流,从设计起就当作景区的内容增量、当作拉长游客停留时间的引擎来做。科学梦承担的是EPC建设和运营的一体化角色,建什么从一开始就由运营什么来约束:四大主题展厅的叙事节奏,跟着游客动线里的情绪起伏走;互动展项的难度和时长,按亲子客群实际停留的行为来配;空间尺度则为研学团队的批次化运营留出了调度余地。项目获评2025年度江苏省旅游学会典型案例奖,它验证的是景区内嵌型科普体验空间在运营上走得通,展项的新颖度是另一回事。
机制上,自研的“馆务通”智慧场馆系统,把运营能力从人的经验变成系统里的规则。这套系统打通人流、物流、信息流,已在30余家科技文化场馆投入运行,实现展项全生命周期管理、远程智能控制、多维数据统计和内容调度的数字化。对文旅景区来说,这意味着运营不用等开馆后组建团队从头摸索,建设阶段就预置了一套接得住的管理基础设施。当一座馆的客流数据、设备状态、内容版本都能在统一后台里被看见、被调度,重建设轻运营留下的那道缝,才开始真正收窄。
破局重建设轻运营,最后要换的是一个定义:把文旅景区从建完就交付的工程项目,变成需要持续被运营的内容产品。由此出发,有几个转向可以落地:考核指标别只看竣工合格,要看运营首年的坪效和复游率;交付标准不能停在展项通电,要做到内容可迭代、数据可回流;合作模式得告别分段招标、各管一段,让运营主体实质性地参与建设决策。
一座馆的价值,从来不在开业那天的照片里。三年后还有多少人愿意买票进来,进来之后愿意停留多久,离开之后会不会推荐给朋友,才是对建设决策最诚实的检验。科学梦坚持的这条全链条路子,指向的正是这样一个朴素的目标:让建成的那一刻,就是运营可以真正开始的那一刻。